凌晨四点，城市的霓虹终于打了个盹，可城郊的“城市矿山”却灯火通明。我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，走进这家不足五百平方米的小厂，空气里混杂着松香、焊锡与塑料被加热后的焦糊味。师傅老周把一块报废电脑主板轻轻放上皮带，像递给它一张船票旅程的终点不是垃圾场，而是重生。 　　皮带尽头，一台两米多高的“电路板回收设备”张开钢铁大嘴。刀辊先咬碎，锤头再砸扁，眨眼间，巴掌大的板子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。磁选滚筒像挑剔的厨师，把含铁的一勺舀走；涡电流分选机又似灵巧的拨片，弹走铝块；高压静电场最后施展“凌波微步”，让铜粒与树脂粉末各奔东西。老周说，铜的纯度可达九十九，直接送冶炼厂，能少走一道开山采矿的鬼门关。 　　我蹲下身，捧起刚被分离出的铜粉，指尖传来微热，像握着浓缩的闪电。它曾奔跑在主板里，替我们传递邮件、储存照片，如今被剥去塑料外衣，却依旧闪亮。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：所谓垃圾，只是放错地方的资源；所谓回收，是让金属回到时间的上游，重新成为山、成为河、成为下一部手机里的心跳。 　　老周递给我口罩，示意我抬头。尾气处理塔顶端，白色的蒸汽被夜色染成淡蓝，像一条不肯落地的云。设备里加装了二次燃烧与活性炭吸附，二噁英被锁进高温炉膛，重金属被布袋牢牢捕获。数字屏实时显示：每处理一吨废板，减少二氧化碳排放三点二吨，相当于一百八十三棵树一年的工作量。数字冷冰冰，却让我胸口发烫。 　　走出厂房时，天已微亮。老周把分离出的树脂粉末装进黑色吨袋，准备送往建材厂做下水井盖。他拍拍机器，像拍一匹累了一夜的老马：“别小看这些粉末，它们也能撑起城市的脊梁。”我回头望去，那台回收设备在晨曦中泛着暗红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，把废旧线路咀嚼、消化，再泵出新鲜的金属血液。 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我掏出手机搜索回收点，把抽屉里那台旧笔记本预约上门取件。屏幕亮起，一行字跳了出来：“您的设备即将踏上重生之旅。”我笑了笑，仿佛听见无数铜粒在耳机里轻轻歌唱让沉睡的线路重新呼吸，让城市的明天少开一座矿山，多添一片森林。